她最初捡到他时, 茅草屋中半明半灭的烛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只说自己是遭了难的穷书生。
待后来郎中为他看诊,无意间透过他的脉象, 识破了他曾经习武的过往,他便改了口,转说自己从前做过骑奴, 给主家的贵人牵过马缰。
再之后, 机缘巧合下他与项修这个旧部异国重逢, 君臣二人又一唱一和, 一同为她编了套新的说辞, 道他亦曾是煊王麾下的内臣, 深受倚重, 被赐了“淮澈”的名讳……
然而直到此刻她才知晓, 这竟依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哪里是什么所谓的内臣?他分明就是煊王本人!
天下人都以为煊王早已死在了四年前的那场亲征中,尸骨无存, 可而后的整整四年,他就安然睡在她枕边榻侧, 朝夕相伴, 呼吸咫尺, 甚至与她有了小昭宁。
若他从一开始便坦然相告, 翠花想, 自己那时大约会震惊得惶惶不可终日。
但如今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 她反倒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注定要让她遇见他。
细细想来,她能捡回他,又与他做了夫妻,何尝不是她的造化?
若不是他, 她怕是从回京的那一刻起,就会沦为郦媖手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会先眼睁睁地看着明明没有犯过任何错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不得善终。
末了便如今日的裴子宴这般,被骇破了胆,磨钝了骨,麻木地认命,被塞至陆挚之流的先后外戚手里,一个接一个地为郦媖诞下符合其心意的储君人选。
念头至此,翠花无声地收拢了五指,将那些她不堪深想的推演压回心底,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窝深了几分。
烛火摇曳间,二人的身影便也在墙壁上晃了晃,叠成了更加亲密的一团。
这……着实是裴怀彻在决意坦白时,未曾料到的。
就算她最终会接受,可他原以为,这样骇人听闻的真相骤然砸下来,她最初总该是惊怒交加的。
惊惧于竟叫他这个大渊头号逆臣在枕畔处睡了四年。
更恼火于他的欺骗,若不是今日被逼到了再也遮掩不能的境地,他大约是真打算瞒她一辈子的。
他迟疑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量压得很低,身体仍是僵硬的,声音也仍在发颤:“娘子,我不是在同你玩笑,我真的是……”
翠花在他怀中抬起头来。
纤指抬起,一寸寸顺着他的颌线抚下,最终停在了他的喉结处,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没有不信你,渊皓帝都被郦媖擒回了湘京,你若不是真的煊王,现在冒认这个名头,能落到什么好处?”
裴怀彻的话音一滞,垂下寒潭墨玉般的深眸看她,半晌才哑着声线道:“我以为还是会吓到你……至少会让你推开我一下,埋怨我不管怎么说,都骗了你这么久……”
翠花这才配合地瞪了他一眼。
那几分刻意做出的恼火,却比起愤和怨,更多是娇与嗔:“推开你做什么?这时候推开了你,我和昭宁,还有弟弟妹妹们,拿什么逃出郦媖的手掌心?吓到确实是有一些……任谁突然得知,竟一直有个比自己还要大两岁的大侄儿,都会吓一跳吧……虽然,那小昏君好像也不似我先前以为的那么完蛋。”
理顺了裴怀彻和裴子宴之间的关系后,翠花方后知后觉地捏了一把冷汗,终于明白了为何回程的一路,裴怀彻都会魂不守舍了。
在那场刚刚结束的宫宴上,他着实经历了一番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的九死一生。
幸而裴子宴良知未泯,在最后一刻没能让郦媖如愿,并未当众揭穿裴怀彻的真实身份。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待宴席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郦媖定不会轻饶了他。
背地里,她势必会无所不用其极,说什么也要逼他将那些事一一招供出来,榨出一份供词来,以此作为将裴怀彻就地“正法”的铁凭。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们怕是等不及郦媖前往云台山行封禅大典的时候了,必须在那之前,就伺机逃出湘京。
既然一切都没有再对自己这边的人讳莫如深的必要了,待郦璟,郦婵和郦媛先后回了府,翠花便将弟弟妹妹们,连同项修夫妇,桑倾辞和卫江冉一并召到了正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此事完全摊了开来。
于是,此前已对翠花过于平静的反应颇感意外的裴怀彻,又和项修一起,接受了一番来自她弟弟妹妹们的震撼。
郦璟算是其中反应最大的一个,但他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先是重重地“哦”了一声,又转头对项修道:“我就说嘛,项大哥你先前领兵打仗时什么没见过,干什么至于动不动被我吓得跪一遭?原来你不是跪我啊……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我这张脸真有那么吓人呢!”
项修虽从未真心实意地跪过郦璟,可话说到这份上,不免也觉得自己和裴怀彻先前不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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